慢性肾脏病（CKD）已成为全球性重大公共卫生问题，显著加重了全球疾病患病、死亡及医疗负担。尽管临床干预手段不断进步，但有效的治疗方案仍然匮乏，大部分患者最终不得不接受透析或肾移植治疗。肾小管间质纤维化（TIF）是CKD进展至终末期肾病（ESRD）的核心病理标志，也是各类肾脏损伤共同的终末通路；其特点是细胞外基质（ECM）过量沉积，造成肾小管基底膜与管周毛细血管之间的间质区域增生扩大，最终引起肾单位进行性损耗和不可逆的肾功能减退。

肾纤维化的发生过程受多重因素调控，多种细胞类型与信号通路之间动态相互作用共同介导该过程。肾间质中肌成纤维细胞的持续活化以及ECM组分过度合成是纤维化过程的核心环节。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：肾小管上皮细胞发生上皮-间质转化（EMT）以及巨噬细胞向肌成纤维细胞转化（MMT），是纤维化肾脏中肌成纤维细胞的重要来源。因此，阐明EMT和MMT的激活机制，及二者在纤维化进程中的作用，对发现新靶点、遏制CKD进展至关重要。

MRL/lpr小鼠是成熟的狼疮肾炎（LN）模型，该模型肾脏纤维化表现显著。课题组前期对该小鼠肾皮质开展蛋白质组学筛选时，发现BPIFA2是肾小管上皮细胞内上调最为显著的蛋白之一。BPIFA2属于腭-肺-鼻上皮克隆蛋白（sPLUNC）家族成员，作为固有免疫分子，已被证实具有抗菌和表面活性作用。生理条件下，BPIFA2仅特异性表达于腮腺组织，在其他组织中几乎检测不到。作为一种可溶性唾液蛋白，BPIFA2能够结合脂多糖（LPS）并抑制细菌增殖。临床研究显示，急性肾损伤（AKI）患者血液和尿液样本中BPIFA2蛋白水平显著升高；内毒素（LPS）诱导的脓毒症相关AKI小鼠模型中，给药3 h后血浆即可检出BPIFA2蛋白；而缺血再灌注（IR）诱导的缺血性AKI模型造模3 h，肾脏组织即可检测到Bpifa2基因转录激活，上述证据提示BPIFA2有望成为肾损伤的早期生物标志物。但目前尚不明确：BPIFA2仅是肾损伤的反映指标，还是会介导并促进纤维化进展。

2026年6月16日，河北医科大学基础医学院病理学教研室/河北省肾脏病重点实验室刘淑霞教授、封晓娟教授团队在Cells发表以BPIFA2 Promotes Renal Fibrosis by Regulating Tubular Epithelial-to-Mesenchymal Transition and Macrophage Activation in Chronic Kidney Disease为题的研究论文。该研究选取不同病因CKD患者的肾活检样本开展研究，纳入局灶节段性肾小球硬化（FSGS）、IgA肾病（IgAN）、膜性肾病（MN）、糖尿病肾病（DN）和LN。本研究发现：在所有类型CKD患者的肾小管中BPIFA2表达均显著上调，且其表达水平与TIF严重程度（以Ⅰ型胶原沉积量为代表性指标）呈显著正相关。为明确BPIFA2的生物学功能，本研究分别构建功能缺失与功能获得模型开展双向验证：采用携带肾小管特异性Ksp启动子的9型腺相关病毒（AAV9）靶向敲低小鼠肾小管BPIFA2；同时通过腹腔注射重组BPIFA2（rBPIFA2）蛋白干预CKD小鼠，系统探究BPIFA2在肾纤维化中的作用。机制研究表明：BPIFA2可促进肾小管上皮细胞发生EMT；同时通过激活TGF-β/Smad3信号通路活化巨噬细胞、促进MMT，双重通路协同驱动TIF进展。综上，本研究首次证实BPIFA2具有促纤维化作用，为解析CKD的进展机制提供了全新思路。

1.BPIFA2在CKD患者肾小管上皮细胞中表达上调，并与TIF相关

为明确BPIFA2表达紊乱是否与CKD中TIF相关，研究人员检测了FSGS、IgAN、MN、LN和DN患者肾活检标本中BPIFA2的表达水平，并以组织学形态正常的肿瘤远端癌旁肾组织作为对照。免疫组化结果显示，BPIFA2的表达升高主要见于肾小管上皮细胞，而Ⅰ型胶原蛋白主要沉积于肾间质。斯皮尔曼（Spearman）等级相关分析结果显示，BPIFA2表达量与Ⅰ型胶原蛋白水平呈显著强正相关。为进一步验证该相关性，作者另行纳入15例IgAN患者的肾活检标本，并依据牛津MEST-T分型标准分组。结果显示，随着TIF分级升高，BPIFA2和纤连蛋白（FN）的表达水平逐步上升，提示BPIFA2表达升高与肾纤维化损伤进展密切相关。

图1 BPIFA2在肾小管上皮细胞中表达上调，且与TIF程度相关

2.肾小管特异性敲低BPIFA2可减轻UUO和FA小鼠模型的肾间质纤维化

为明确BPIFA2在肾纤维化中的功能作用，本研究采用AAV9介导的肾小管特异性BPIFA2敲低，并构建了单侧输尿管梗阻（UUO）小鼠模型。与对照组相比，UUO小鼠肾组织中BPIFA2的mRNA和蛋白水平显著升高。尾静脉注射AAV9-Ksp-shBPIFA2可有效抑制肾小管上皮细胞中BPIFA2的表达。此外，敲低BPIFA2降低了UUO小鼠的血清肌酐（Scr）水平。Masson染色和Sirius red染色结果显示，UUO小鼠存在大量胶原沉积和间质纤维化，而肾小管特异性敲低BPIFA2后，上述病理改变均显著减轻。同样，免疫组化及蛋白免疫印迹结果进一步证实，敲低BPIFA2可显著降低肾间质中Ⅰ型、Ⅲ型胶原蛋白的表达水平。

为排除实验模型特异性干扰，本研究进一步在叶酸（FA）诱导的CKD小鼠模型中验证上述实验结果。首先，成功实现FA小鼠肾小管中BPIFA2的特异性敲低，且敲低BPIFA2可降低小鼠Scr水平。与UUO模型的结果一致，在FA损伤的肾脏中，靶向抑制肾小管BPIFA2表达可显著减少细胞外胶原堆积，并减轻纤维化损伤。综上，这些结果表明肾小管BPIFA2促进了肾间质纤维化的进展。

图2 肾小管特异性敲低BPIFA2可减轻UUO小鼠肾间质纤维化

图3 肾小管特异性敲低BPIFA2可减轻FA诱导肾病小鼠肾间质纤维化

图4 AAV9载体组织靶向特异性验证

3.外源性BPIFA2给药可加重UUO和FA小鼠模型的肾间质纤维化

鉴于BPIFA2为分泌型蛋白，本研究进一步探究了全身性补充BPIFA2是否可影响肾纤维化的病变结局。向UUO和FA小鼠腹腔注射rBPIFA2蛋白。ELISA检测结果证实，注射rBPIFA2后小鼠血清BPIFA2浓度显著升高，同时肾组织中BPIFA2的表达也同步上调。Masson和Sirius red染色结果显示，与未处理的UUO小鼠相比，rBPIFA2处理的UUO小鼠肾小管损伤更为严重、炎症浸润增强，且胶原沉积范围显著扩大。类似地，接受rBPIFA2干预的FA小鼠，胶原沉积更显著，肾纤维化评分更高。上述结果表明，BPIFA2表达升高可加剧肾纤维化的发生。

4.BPIFA2促进CKD肾小管EMT

本研究进一步探讨BPIFA2调控肾纤维化进展的潜在机制，聚焦EMT在肾纤维化进程中的作用。既往大量研究已证实EMT是肾纤维化发生发展的重要环节。鉴于BPIFA2主要表达于肾小管上皮细胞，本研究进一步探究其对EMT的调控作用。免疫组化结果显示，在UUO肾组织中敲低BPIFA2可降低α-SMA表达，并恢复E-钙黏蛋白（E-cadherin）表达水平。蛋白免疫印迹结果与之相符，抑制BPIFA2表达可降低肾皮质中FN、波形蛋白（vimentin）及α-SMA的表达，同时上调E-cadherin水平。

相反，外源性给予rBPIFA2可进一步加速肾小管EMT进程。与单纯UUO组相比，UUO+rBPIFA2组小鼠肾组织中FN、vimentin、α-SMA和Ⅲ型胶原的表达升高，E-cadherin表达降低。

在FA模型小鼠中，BPIFA2敲低同样可抑制EMT相关标志物的表达，而补充rBPIFA2则可上调上述EMT标志物。综上，这些结果表明，BPIFA2至少部分通过促进肾小管上皮细胞EMT，进而加重肾间质纤维化。

图5 BPIFA2介导UUO小鼠肾小管EMT进程

图6 BPIFA2介导FA模型小鼠肾小管EMT

5.BPIFA2通过激活TGF-β/Smad3信号通路调控MMT

BPIFA2作为分泌型蛋白，肾小管来源的BPIFA2可对其他类型细胞发挥旁分泌作用。本研究进一步探究BPIFA2是否可在肾纤维化发生的病理背景下调控巨噬细胞活化。UUO肾组织的双重免疫荧光染色结果显示，巨噬细胞标志物F4/80与α-SMA或骨桥蛋白（OPN）的共定位表达显著增加，提示存在MMT现象。肾小管特异性敲低BPIFA2可显著减弱上述共定位信号。

体外细胞实验结果显示，人肾小管上皮细胞株HK-2经TGF-β刺激后，培养上清中BPIFA2含量升高；而敲低HK-2细胞BPIFA2后，上清中BPIFA2水平显著下降。采用rBPIFA2蛋白刺激小鼠单核巨噬细胞株RAW264.7后，巨噬细胞中α-SMA和OPN表达上调，提示BPIFA2可直接促进MMT。

为进一步验证BPIFA2的细胞间调控作用，本研究构建了细胞共培养体系。将HK-2细胞转染BPIFA2 siRNA，经TGF-β处理48 h后，再与RAW264.7细胞共培养48 h。结果显示，TGF-β刺激可显著诱导巨噬细胞中α-SMA、OPN和FN的表达，而敲低HK-2细胞BPIFA2可显著抑制上述MMT标志物的表达。

为探索BPIFA2调控巨噬细胞活化的下游信号通路，本研究在rBPIFA2干预前，采用Smad3、AKT、JNK、ERK、p38/MAPK特异性抑制剂预处理RAW264.7细胞。结果显示，Smad3特异性抑制剂SIS3可显著阻断rBPIFA2介导的巨噬细胞活化及随后的MMT过程，而其余通路抑制剂无明显干预效果。此外，蛋白免疫印迹结果显示，rBPIFA2干预可上调Smad3磷酸化水平，而不改变Smad3总蛋白丰度。综上，BPIFA2介导的巨噬细胞活化至少部分依赖TGF-β/Smad3信号通路。

图7 BPIFA2通过TGF-β/Smad3信号通路诱导MMT

图8 UUO小鼠肾间质MMT双阳性细胞定量统计

总结

综上，本研究证实BPIFA2是一种全新的分泌型促纤维化调控因子，可推动CKD进展。肾小管中BPIFA2表达升高通过两条核心途径加速肾纤维化：一是诱导肾小管EMT，二是介导依赖TGF-β/Smad3信号通路的MMT。BPIFA2可分泌并循环于体液中，具备良好的药物可及性。利用中和抗体或小分子抑制剂阻断BPIFA2，有望成为延缓TIF极具前景的干预策略。

本研究存在如下局限性：未采用上皮谱系示踪技术，无法精准追溯肾小管上皮细胞转分化形成的肌成纤维细胞，仅通过标志物蛋白表达水平佐证肾小管上皮细胞发生表型转化；暂未阐明胞外分泌型BPIFA2激活TGF-β/Smad3通路的直接作用靶点及具体分子机制；目前缺乏可用于体内干预的成熟BPIFA2小分子抑制剂与中和抗体；临床肾活检样本纳入量偏少，后续需开展大样本多中心队列研究验证本研究结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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